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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

不要把种族主义的帽子随便乱戴

“国际化”可谓2018年央视春晚的最大亮点,在中国政府大力推行“一带一路”倡议的时代背景下,春晚的舞台上也开始展示“一带一路”沿线国家的文化艺术以及与中国文化的交融互动。舞蹈《欢乐的节日》中,来自俄罗斯的“小白桦”舞蹈团演员身穿鲜艳服装,挥舞着中国秧歌特有的红绸子,将时尚与传统完美融合;经典歌曲《我爱你中国》由国际歌唱家团队演唱,可谓气势磅礴、振奋人心;小品《同喜同乐》是央视春晚上首个由中非演员联袂表演、展示非洲风土人情的小品。然而,就是这个春晚历史上首个体现中非合作、中非人民一家亲主题的小品却在国际国内掀起舆论风波。具体集中在两点:一是由中国演员扮演非洲妈妈;二是谴责让非洲人扮演一只猴子。这两点为何在海外特别是西方世界引发舆论关注?归根结底是触犯了起源于现代西方的种族主义思潮的“禁忌”。

法国思想家皮埃尔-安德烈·塔吉耶夫在《种族主义源流》一书中指出,“种族主义”是一种“源自欧洲的现代现象”,它以近代科学产生时期西方的一些“科学”化了的人文研究为源头,例如人种进化论与种族分类学等。他认为:“种族主义表现为世俗化的产物,表现为非宗教的科学现代思想的产物。”所根据的标准是:“人由于其自然归属于价值不等的种族(‘进化度’不同),价值也不同,应当以不同的方式对待他们。”正是在这种意识形态的影响下,欧洲的宗教改革、启蒙运动都强化了种族之间的差别。伏尔泰等人反对基督教正统神学关于亚当夏娃为人类共祖的人类同源论而主张人类多源论,因而把黑人看成异类,认为黑人与白人之别类似于人与猿之别。同样,他们把黑白人种之别与人兽之别相提并论,认为这都是造物主有目的地造就的神定秩序,也是欧洲正统神学的主张。在这些思潮、信仰观念的影响下,欧洲白人推行了诸如奴隶制、奴隶贸易、种族隔离、种族清洗等一系列如今看来令人发指的区别对待黑人的社会制度,瓦解了非洲人的传统文化,造成了非洲国家的普遍贫穷与落后。这是西方白人所欠非洲黑人的血债,历经几个世纪仍挥之不去,且在美国、南非等种族关系复杂、敏感又脆弱的国家仍时常发生冲突与矛盾。最近的例子是年初发生在南非的H&M事件,相关报道很多,此处不赘言。

回到春晚小品《同喜同乐》中中国演员涂黑自己扮演非洲妈妈这个被某些人诟病最多的“槽点”,编导踩到了在西方语境中“涂黑脸”(Black face)这个“雷”。在西方语境中,“涂黑脸”是指不是黑人的演员故意把脸涂黑,以夸张、滑稽的方式扮演黑人,把黑人演绎为愚蠢、懒惰、淫荡的次人类,戏谑和消遣非洲人,以前在欧美很流行、很常见。但随着时代改变,这种做法开始被认为是歧视黑人,变成敏感话题。然而,正如美国阐释人类学大师格尔茨曾指出:“人是悬挂在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所谓“文化”就是由人自己编织的意义之网,它与特定的时空环境和语境相联系,进一步来说,对人类文化的分析需要在各民族自身具体历史的脉络中来解读。同样一个表现形式“涂黑脸”,在西方语境下就是非常明显的种族歧视,然而在中国,到底是不是种族歧视?我认为值得商榷,因为我们要把这一表现形式放在中国的历史文化背景和现实中非关系语境中来分析和解读。

事实上,由中国人涂黑脸扮演黑人并不是春晚的首创。早在1962年初东方歌舞团成立时,周恩来总理就提出:“东方歌舞团的主要任务是把中国传统民族民间歌舞艺术和表现现代中国人民生活的音乐和舞蹈作品介绍给国内外观众,同时把外国健康优秀的歌舞艺术介绍给中国人民。”从那时起,东方歌舞团的演出剧目中就增添了大量绚丽多姿、热情奔放的非洲歌舞。非洲舞蹈《达姆,达姆》曾在中国观众中引起轰动,当时的舞蹈演员们把自己的身体涂黑,扮成黑人模样,表演非洲人舞蹈,表现非洲人的自由奔放,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中国社会引起很大的轰动和反响;东方歌舞团的著名演唱家朱明瑛早在1979年就把自己全身涂黑,唱着扎伊尔(今刚果民主共和国)歌曲轰动了中国与非洲。她演唱的《愿大家都成功》和《咿呀呀,噢嘞噢》等,以此前中国从来没有过的载歌载舞的形式,一下赢得观众的喜爱,朱明瑛的名字随后在中国家喻户晓。而在非洲,朱明瑛被誉为“中国的阿贝蒂”和“中国的拜斯普撒”,深受非洲观众的喜爱。温家宝总理曾对朱明瑛说过:“你唱一首歌相当于我们援助了一个国家。”可见,在中国的语境中,中国人“涂黑脸”扮演黑人并没有涉及到“种族歧视”的含义,相反,是一种与非洲人民一家亲的表现形式。这里还要说明一点,就是在中国的文化传统中,黑这一元素,并不完全是贬义的,许多时候它是高贵的象征,易经中所谓“天玄地黄”,老子讲“玄之又玄,众妙之门”,玄即指黑色,而中国历史上人们喜爱的角色“包公”就是个大黑脸,京剧中有许多正面角色也是黑黑的“脸谱”。所以从人类学的观点来看,作为象征物的色彩、线条、动物、仪式等所包含的意义,必须是放在特定的时空环境与语境下才可正确理解的。

“非洲姑娘”朱明瑛  

至于第二点谴责由非洲人扮演猴子,其实是一场误会,在节目演职员表里,猴子和长颈鹿的扮演者都是中国人。为什么要让这些动物登台?在中国文化世界里,金猴呈祥,金猴献瑞,都是美好的象征,而编导也想表达在非洲,人与动物和谐相处的自然环境。况且,作为一种艺术表现形式的小品,运用夸张、比拟等行式来表现主题无可厚非。

综上,此次春晚事件在客观上的确造成了超出预期的“国际化”的影响,引起了西方媒体以及社交媒体的广泛关注与评论,站在西方种族主义思潮的背景下,我们确实犯了禁忌,百口难辩;但是从中国与非洲文化交流的历史来看,节目的角色设定亦有其道理与依据。面对这个复杂多元而又相互交融的世界,我们要把握好一个问题,单一的知识与学科、单一的视角与标准都不够用了,我们必须以多维多元的视角来做跨学科的融合,才能全面把握这个复杂的世界。无端地批评谩骂指责都无益于中国与西方、与非洲之间的深入了解与沟通。

春晚事件让我们深刻认识到,随着中国在世界的影响力日益增强,中国人对世界的了解也必须增强,世界也应该更多的了解中国,了解不同社会文化的差异与禁忌,习惯与传统,避免犯常识性、无知性的错误,引发不必要的矛盾与冲突,才能实现不同文化间真正的理解与沟通。对中国如此,对世界也如此。  

(本文作者:徐薇,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非洲人类学研究中心执行主任,副研究员,从事南部非洲种族与族群关系研究。

作者:徐薇

发表时间:2018-0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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